
文|顾襄证券公司杠杆

曹丕画像。图源: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
公元226年,魏文帝曹丕在洛阳嘉福殿去世。他在《终制》里要求薄葬,不树不坟,因此只能确定陵墓在首阳山东面,但具体的方位无从查找。这几年,首阳山上的一座怀古亭成了前来祭拜、吊古的游客的落脚点。
今年刚好是曹丕逝世1800周年,被戏称为“曹丕快乐亭”的那座建筑本体已经陈旧、漆壳风化剥落,却在历史爱好者的布置下热闹起来:四周挂满了印着曹丕、曹植相关诗句的横幅,亭子里全是周边物料,还有葡萄口味的饮料、零食,旁边甚至直接种了葡萄。因为曹丕本人曾在书信中对葡萄赞不绝口,还为推广凉州葡萄和葡萄酒颁布过诏令,《凉州葡萄诏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份针对特定水果及其制品颁布的诏书。
我是中文系出身,认识并了解曹丕,是从建安文学开始的。在他离去的第1800个秋天谈论这个人,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以三曹和建安七子为代表的邺下文人集团:西园雅集,铜雀高台,芙蓉池边环绕林木,乘辇夜游,飞盖相随,丝竹不绝。乱世兵戈的缝隙里,他们赋诗酬唱、品评文章,寄托自己的政治抱负和人生抒怀,建安风骨就是在彼时奠定、发展的。
另外,也要带一笔建安这个年号。汉献帝在流亡途中改元建安,同年,曹操把他接到许都安置。除了孔融和阮瑀,“建安七子”中的五位都是死于同一年的大瘟疫。这个年号整整二十五年,一直用到曹操去世,往后奠定三国格局的战役大事也都是在建安年间发生。“建安”的讽刺在于,套着承平安康的外壳,内里却是动乱、疫病,被挟的天子和林立的诸侯。
彼时人人都有忧生之嗟,曹丕是乐极哀来最突出,落笔最质朴悲凉的那一位。他会在盛筵当下、欢乐正酣之时,突然萌生惆怅,“乐极哀情来,寥亮摧肝心。”也会在夜游芙蓉池的宴饮之乐达到顶峰时,笔锋倏地一转,感慨,“寿命非松乔,谁能得神仙?”
在欢乐的当下看见虚幻与破灭。最典型就是《与吴质书》那段:“当此之时,忽然不自知乐也。谓百年己分,可长共相保。何图数年之间,零落略尽,言之伤心。”曹丕在书信里回忆曾经宴饮的快乐,以为这就是人生百年应该享有的相聚,没想到短短几年中,昔日好友都死于瘟疫,他只能编订他们生前的文章,聊以告慰。
不过,曹丕也不是纯粹的悲观。《世说新语》记录了他为好友王粲送葬的故事:王仲宣好驴鸣。既葬,文帝临其丧,顾语同游曰:“王好驴鸣,可各作一声以送之。”——王粲生前喜欢听驴叫,曹丕提议,大家都学一声驴叫为他送行。
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生动的一场送别。没有繁文缛节,只有此起彼伏的驴鸣。后世惯用帝王权术去拆解曹丕的一举一动,用世子之争定性他的隐忍算计,却忽略了:在成为魏文帝之前,他也是那个在铜雀台下、芙蓉池边,和兄弟好友把酒言欢的邺下公子。
也正是这份超越时代的生命意识和死亡观,让曹丕成了建安文坛上特殊的存在。他不仅是邺下文人集团的核心组织者,更是中国古代文学进入自觉时代的标志性人物。
他写下“自古及今,未有不亡之国。”,比起王朝帝祚,文学才是另一种不朽;写下“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”,在此之前,文学是经学的附庸,政事的余兴,而曹丕告诉所有文人:笔墨自有重量,它可以让一个人的精神跨越生死,比功名利禄更长久。
政治场中的曹丕,是代汉建魏、开基建制的帝王,可文字里的曹丕,永远带着一份细腻的少年气。他会郑重其事为凉州葡萄下诏,盛赞其“甘而不饴,酸而不脆,冷而不寒”,在给友人的书信里念叨各地风物,在宴乐最盛时怅惘乐极哀来。他是复杂的,也是真实的。
我上一次读《曹丕集校注》还是十几年前,为“援琴鸣弦发清商,短歌微吟不能长”迷醉,商音属金,凄清肃杀。如今再读,恍惚有故人重逢之感。中文系学生要学习的技能之一就是更精准地训诂、校勘和文献梳理——我确实也学会了,然后凭吊那个离去一千八百年的人。
官渡之战那年,十四岁的曹丕随军出征,种下一棵柳树。多年后,他睹物思人,想起曾经跟随自己的仆从都已凋零,写下《柳赋》。再过十年,三十九岁的曹丕长眠首阳,七尺之形化一棺薄土。他懂盛极必衰的道理,所以生前尽兴、死后从简。
一千八百年倏忽而过,王朝兴替皆为史书一页。反倒是首阳山上这座漆壳斑驳的小亭,承载了另一种“不朽”,在年年拂来的秋风里,朝暮依旧,斯人未远。

(作者系专栏作家)证券公司杠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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